第二十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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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
看着寧知微離去的背影,寧靖有片刻的悵惘。也許是因為告別了心中那個曾經渴望過寧知微愛的幼小的自己。
正發着呆,忽然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,離得很近,幾乎貼着耳根。
“寧靖?”
這聲音讓寧靖條件反射一樣往旁邊撤了一大步。回頭看,果然是這半年來一直在騷擾他的孟立濤。這人是孟佳音的堂哥,據說是道上混的。在寧靖拒絕了孟佳音幾次之後,他來幫堂妹出頭堵寧靖。結果這個男女通吃的主兒看上寧靖了,自此之後,放下了堂妹的恩怨,開始持續地騷擾寧靖。
田奶奶生病以來的這段時間,寧靖每天三點半就走,可也沒耽誤孟立濤隔三差五的騷擾。不過今天他還真不是特意跟着寧靖來的醫院,他的一個朋友受傷住院了,來看病人偶然遇到的。
“剛剛那個美女是誰啊?你姐?還是你媽?”
孟立濤長得不算難看,加上各種威逼利誘的手段,從小到大他看上誰沒有追不到的。最開始他喜歡女孩兒,後來偶爾有一次欺負個長得有點娘的小男孩,居然發現很有意思,從此對男的也感興趣。他初中就開始出來混,打架也挺狠,現在在市區混得也算是有一號。自認為是桉城陳浩南,覺得寧靖對他冷臉、不搭理他,不過是欲擒故縱,把這個視為情趣,寧靖越不理他,他騷擾得越發變本加厲。
江致遠還在樓上,寧靖不想在這個時候讓江致遠跟這種人起沖突,所以更不打算理他。轉身往醫院外走。
“诶,你別走啊。”孟立濤從後邊緊追着寧靖,“其實我剛才就看到你了。跟一個男的拉拉扯扯的,那人誰啊?你對象啊?我說你肯定喜歡男的,他們還不信。你要喜歡男的,跟我多好啊,我不比剛才那個□□崽子帥啊?”
寧靖連個“滾”都懶得跟他說。
孟立濤看寧靖越走越快,伸手去夠寧靖肩膀,還沒碰到,被一只手死死攥住。那手勁兒感覺要把他手腕掰脫臼了。孟立濤擡腿就踹。江致遠松開他手腕往後退了半步,早料到他這一腳,提前做好了防備,擡腳直接踢到他小腿骨上。這一腳留了點力,不然直接能把他腿踹斷。
即使留了力,孟立濤還是被踢倒在地,疼得抱住了腿。
江致遠不想在醫院跟人打架,在孟立濤倒地後,只是用腳踩住他肩膀,半彎下腰,冷着聲音說,
“離他遠點兒。否則見你一次我打你一次。滾!”
說完擡起腳,拉着寧靖胳膊,轉身往回走。
兩人擔心孟立濤跟上來,沒有直接回病房。進了住院部大門,先是上了二樓,在走廊窗邊站了會兒,看到孟立濤罵罵咧咧站起來,一瘸一拐地出了醫院大門,才繼續上樓。邊走,江致遠邊問,
“他騷擾你啊?怎麽沒跟我說?”
寧靖不願意他在這個時候再操心別的,很輕描淡寫地說,
“不是我們學校的,也沒乾什麽。不用搭理他。”
江致遠的心思也确實分不出很多,只是叮囑了句,
“他要是再找你麻煩,你跟我說。”後面也就沒再多問了。
彼時,他們誰也沒料到,這個孟立濤會給他們帶來那麽大的麻煩。
第二天上午,江致遠在醫院陪田奶奶,奶奶主動跟他聊起了寧知微。
“昨天我跟小靖兒他媽說了,得管小靖兒上大學,她答應了。”
江致遠嘴上“嗯”了聲,心裏不以為意。他不認為寧知微會管寧靖。但也無所謂,還有他呢。
“我跟小靖兒也聊過了,他說要留在咱們這兒高考,不去找他媽。”
江致遠在削蘋果皮,削完切小塊,碾碎了喂奶奶吃,邊喂邊說,
“不去挺好,市一中師資和升學率都夠好的了,加上寧靖自己的努力,清北不敢說,剩下的學校能随便挑。跟着他媽,可能反倒耽誤他學習。”
“小靖兒的事兒我一直沒跟你細說。”
寧知微的事兒,田奶奶之前沒跟江致遠說太多,但今天她打算都告訴他。
“小靖兒他姥爺和姥姥是解放前的大戶人家,出國念過書的。他姥爺學的冶金還是什麽,反正跟咱們廠子的一個關鍵技術有關。所以建廠後,就作為技術骨乾分來了。你爺爺那時在保衛科,咱兩家在乾部樓裏住對門兒。時間長了,兩家關系越來越好,我就跟小靖兒他姥姥認了乾姐妹。他姥姥生小微的時候難産,大出血走了。他姥爺後來也沒再找。我就一直幫忙帶着小微。那孩子小時候挺好的,又聰明又懂事兒。那會兒我們還開玩笑,說跟你爸結娃娃親。你跟寧靖的名字就是當時開玩笑,他姥爺取的。說将來孩子長大了結了婚,生倆,一個跟咱家姓,一個跟寧家姓。‘寧靜致遠’,他姥爺還寫過副字送給咱家。”
田奶奶氣力不夠,說一會兒喘半天,江致遠也不催,安靜地聽她慢慢講。
“後來□□的時候他姥爺挨整,關牛棚,被打得可慘了。你爺爺那時雖然沒被整,但也自身難保,不過咱家好歹還能維持,小微也就跟着我們過。可惜那個時候啊,她那個家庭出身,加上長得又好看,遭老罪了。她也是那會兒性格開始變了。很極端。誰對她好點兒,誰能保護她,她就跟誰好。慢慢兒的,全廠都說她是破鞋。那會兒她才十幾啊,被說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。再後來上山下鄉,她也不知道為啥被分到了一個特別苦的地方。她為了回城,跟廠裏的一個乾部好,還懷孕了。但是那個孩子沒生下來。乾部也沒要她。再然後知青返城,寧靖他姥爺也平反了。本來以為日子好了。結果小微還是被人戳脊梁骨,尤其那個把她肚子搞大的乾部的媳婦兒,在廠裏管過一段時間宣傳。更是變着花樣地埋汰小微。小微待不下去,就想離開廠子。當時省裏來了個領導班子,支援廠子技術升級。裏面有個工程師很佩服小靖兒他姥爺,總上門請教問題。一來二去跟小微好上了。”
“小微懷着寧靖,以為能嫁給那人,跟那人調去省城。結果那個人有老婆,還是靠老婆家裏才能走到那個位置。壓根兒不敢離婚娶小微。小微知道這個事兒的時候肚子裏孩子都六個多月了。而且她早年流掉過孩子,身體本來也不行,這個再流掉,以後就很難懷上了。反正陰差陽錯的,最後還是把小靖兒生下來了。”
“咱們廠裏這種地方,未婚生孩子,話就傳得更難聽了。小靖兒生下來沒多長時間,他姥爺就肝癌死了,不知道是不是氣死的。小微除了個孩子,啥都沒有,只有她爸留下的一點補償工資。她自己也沒工作。後來就帶着孩子去了省城。不知道是不是去找小靖兒他爸去了。”
“總之一走好多年,一點兒消息沒有。再回來就是你跟小靖兒十二那年,她把小靖兒送回來那次。我一看她當時那打扮,就猜到她在乾啥了。她也沒跟我細說怎麽走到這步的,就說寧靖這孩子她帶不了了。寧靖小時候她好幾次想把孩子給他爸送去,人家連家門都不讓她進。她把孩子扔人家門口,第二天就有警察給她送上門。她又恨寧靖,又狠不下心真的把孩子扔了。就這麽對付着養。送回來那年,她說寧靖被一個男的堵在廁所差點糟踐了。她說自己這輩子被禍害了,到了沒忍心看着自己孩子也被禍害。所以只能求我,能不能幫她帶這個孩子。”
“小微呀,這些年倒是給小靖兒生活費,但也就給這點了。她說她這輩子活得苦,心裏憋屈,物質上就不可能再委屈自己了。她掙的錢差不多都自己霍霍了,給小靖兒剩不下啥。我昨天好說歹說,讓她必須得供小靖兒念完大學。她把孩子生下來了,再怎麽不情願,也是份責任,而且退一萬步說,她老的那天還得指望兒子。反正說到最後,她算是答應我了。”
田奶奶一口氣說到這兒,也許是因為情緒激動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江致遠給她拍着背,等她不咳了才說,
“她管不管的,咱不指望。靖兒還有咱倆呢。”
田奶奶邊喘邊說,
“我還能管幾天?”
“別瞎說,”江致遠打斷了奶奶後面的話,“再說不是還有我呢。”
“我就是想跟你說這個。”田奶奶咳得好了點,躺回枕頭上,拉着江致遠的手,“我這一場病,家裏錢花了一多半。等我沒了……”
“奶奶!”江致遠聽不得她說這個。
“別打岔,讓我說完。等我沒了,別買墓地,葬禮也不大辦。人都沒了,不花那個冤枉錢。剩下的錢給寧靖留着。他自己手裏還有點。他媽再不拿不拿的,也能有點。夠他上大學了。你呢,別跟着衛三兒了,學門兒手藝,多少賺點夠花。将來小靖兒去哪上大學,你就跟去哪。有手藝傍身,出門兒也餓不死。還能跟小靖兒互相照應。你管着他,他也管着你。等到将來你倆都成家了,也還是哥倆兒,永遠都是親人。知道不?”
江致遠聽着,點頭答應。他沒跟奶奶說,老太太那點積蓄,到最後都不一定能剩下夠買墓地的錢。為了生活,他只能跟着衛平乾。就算不混□□,現在的工作也不能辭。至少要等到把寧靖供出來了,他才能做其他考慮。
但這話他不能告訴奶奶。告訴了,老太太最後這段時間不可能再住院了,他怎麽能看着奶奶在痛苦中離世,走的時候放不下心、閉不上眼。
他只能說,
“奶奶,你放心吧。我跟靖兒互相照顧,永遠都是親人。”
聽到他的承諾,田奶奶欣慰地點點頭,感覺自己該交代的都交代的差不多了,哪天真的撒手去了,也沒什麽挂心的了。
一個多禮拜後,由于腫瘤引起的多器官衰竭,田奶奶走了。走的那天早起還吃了幾個餃子,中午的時候開始昏迷,呼吸困難。彌留之際,她迷迷糊糊叫寧靖的名字。
江致遠給寧靖學校打電話,叫寧靖趕快來醫院。
仿佛在特意等着寧靖,田奶奶一直艱難地倒着氣,一直堅持到寧靖狂奔上樓,在床邊叫了幾聲“奶奶”。田奶奶短暫地清醒過來,顫巍巍地、一手一個拉起兩個孩子的手,念叨了幾聲“好好地”,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。
接下來的日子是混亂的,吵鬧的,忙碌的,似乎連悲傷都顧不上。
靈棚搭在家樓下的路口,一棵大槐樹底下。以前田奶奶不出攤的時候,會跟老同事們坐在樹底下乘涼,聊家常,說着各家孩子的事兒。田奶奶總是其中最驕傲的那個。如今她的兩個孫子披麻戴孝,在樹底下招待吊唁的親戚朋友。都說葬禮是辦給活人的。但操持田奶奶後事的是兩個孩子,沒什麽場面要撐,也沒什麽應酬必須往來。他們只是默默地燒紙,默默地守靈。
出殡那天人也不多,車隊是衛平幫忙張羅的,三四輛車就夠拉下所有的賓客。田奶奶熱心腸一輩子,來送她的人卻也并不多。
老太太走得其實還算安詳,但後期熬得太瘦了,臉都脫相了,化妝也彌補不了。遺體告別的時候寧靖摸着她乾癟的臉頰,又擡頭看看告別廳中央挂的遺像,覺得都不是同一個人。那雙在寧靖十二歲那年,把他從舊生活裏拉出來的手,冰塊一樣不再溫暖,但寧靖會永遠記得它。
葬禮的全程,江致遠和寧靖都沒怎麽哭。甚至不如來觀禮的賓客哭的聲音大。只有在遺體要被推進焚化爐時,江致遠拉住了推車。車子扶手的鋼管幾乎被他捏變了形。寧靖松開了握着田奶奶的手,轉而搭在江致遠的手背上,輕輕地、一根一根摩挲着他近乎痙攣的手指。
江致遠松開了推車,攥住了寧靖的手。
田奶奶被推進了黑乎乎的爐子,關上爐門,一會兒爐口隐隐閃爍起紅色火光。陪伴了他們這麽多年的奶奶,變成了一捧置放在盒子裏的灰。
這是十八歲的他們,第一次知道“無常”的含義。知道有些人,任憑自己再怎麽努力,終究還是留不住。
那天送走了所有客人後,回到家,他們開始收拾屋子。
這段時間奔波醫院,家裏很久沒有大掃除了。擦玻璃、洗窗簾,把每個角落的灰都清掃乾淨。江致遠去換田奶奶房間的床單被罩,寧靖在客廳擦櫃子茶幾。過了好久,寧靖客廳裏的活都差不多乾完了,也不見江致遠出來。他放下抹布進屋。
江致遠坐在田奶奶的床邊,手裏拿着一條牛仔褲,是他去年趕時髦買的破洞牛仔褲。田奶奶不知道什麽時候拿來,把破的口子都給縫上了——應該是最後這次住院前不久的事,還有一條破洞沒縫完呢。
聽見寧靖的腳步聲,江致遠沒擡頭,對着褲子笑了一聲,
“你說這老太太多有意思,破洞都給我縫上了,以後還怎麽穿?”
寧靖走到他身邊,從他手裏把褲子拿過來,輕輕放在一邊。然後把他的頭摟在自己腰間。很快,隔着薄薄的T恤,感受到了濕濕的熱意。寧靖的眼淚也落了下來,滴在江致遠頭頂,沒入發絲間。
江致遠抱着寧靖腰的手臂勒得很緊,緊到寧靖感覺到疼、上不來氣。但他一動不動。此時此刻的他們,需要這種緊密到像要融成一體的連接,來告訴自己,在這個世界上,他們不是孤零零一個人,他們還有彼此。
過了很久,江致遠才放開寧靖,擡頭沖他笑了一下。寧靖的眼角紅成一片,下颌還挂着濕的淚痕。江致遠的眼眶也是紅的,眼睛裏拉滿了血絲。
寧靖伸手摸了摸江致遠下巴上的胡茬,又摸了摸他眼下的烏青。彎下腰,貼上了江致遠的嘴唇。
一個帶着安撫意味的吻,像是相依為命的小動物舔着彼此的皮毛,交換彼此的味道,确認彼此的安全。
他們的世界,從那一刻起,只剩下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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